Pyramid

[片头音乐]欢迎来到《海马星球》，我是黎雯。海马星球是创立于2018年春季的一档播客，致力于发掘女性力量，构建母权社会。让我们一起创造属于女性的未来。[片头音乐]姐妹们好。九月份的海马围炉又创造了一个新的历史记录，嘉宾持续输出及回答问题达到三小时四十多分钟，我真的是佩服死了。陈明霞姐姐把多年的职场经验和对中国企业的一些女性的职场观察给姐妹们倾囊相授啊。现场的姐妹们也都在聊天框里面互相分享自己的经验，而且还有姐妹把对谈的干货笔记迅速整理成了Excel表格，拉群分享，质量和速度都令我叹为观止啊。当然这个Excel表格我们就没有办法在我们的小红书账号叫“SH小火炉”里面发了，但是我们在那边发，发了一些围炉的金句，欢迎大家关注。10月17号的围炉主题是普通女性如何可持续地运动。我请了柏林的姐妹惠子来给大家介绍她作为一个业余爱好者，是怎么走过各种曲折的弯路，一步步摸索出适合自己的运动方法，并且维持运动习惯的。惠子不是一个专业的教练，但是呢，她有很长时间的这个经验，她是也曾经在国内艳女的健身文化里面被误导过，但是如今呢，她成为了一个很快乐的健身人，自由潜爱好者，还经常去跳舞、街健，有一种非常愉快的健身习惯。而且她虽然具有令人羡慕的大块肌肉，但并不会被困在一种说我要维持我的肌肉，不然我掉肌肉了这样的一种负面的恐慌之中。其实她的健身动力是非常积极的，呃，也是非常放松的。这一点我想可能会有一些姐妹会对此非常感兴趣。而且她很会创新，她会把很恶心的蛋白粉做成很好喝的奶昔[笑声]。我们还有海马姐妹把很恶心的蛋白粉做成了很好吃的大白馒头，啊，那，那个工程量比较大。好，那如果大家对如何可持续地快乐运动有兴趣的话，怎么做心理建设有兴趣的话，可以来听一听惠子的围炉。然后呢，我想就是跟大家分享一个最近看到的关于大脑弱化的一个科学研究。大脑弱化在英文里面我们叫 brain rot，就好像大脑腐烂了一样的感觉吧，就是现代人经常会有这种脑雾啊，注意力不集中的这种 brain rot 的感觉。呃，我也有，所以我呢，现在也非常关注这个问题。嗯，尤其是现在绝经期，感受到精力和脑力的急剧下降，也看到身边有朋友就身体健康崩溃的这样的情况，就觉得很需要提醒大家一下，注意用脑健康。而这个科学研究它主要研究的是人脑的注意力会受到什么因素的影响。团队呢，就把被实验者分成三组，让他们回答一组测试注意力的题。但做题之前呢，会有一个十几分钟的休息时间，这十几分钟里，第一组人什么也不能做，只能对墙干坐着，第二组人可以随意地刷手机，第三组人被要求观看预先下载的视频，但是观看的时候呢，不能够跳跃或者快进，就必须从头到尾把它看完，按它本来的节奏。那最后测试的时候呢，第二组的结果明显是最差的，就明显地出现了注意力涣散的问题。所以就只是十几分钟的刷手机，就可以对大脑造成这样明显的损害，这是非常触目惊心的，因为我们每天刷手机可能是好几个钟头，对吧？那它的损害可能是非常非常重的。那人的大脑设计呢，并不支持像我们现在这样如此高频率地在不同的信息之间跳跃，用很多的信息不停地快速地去刺激大脑，不仅仅给它造成过度的疲劳，也弱化了它的专注能力。就像肌肉锻炼一样嘛，就是我们的大脑也是一种肌肉，如果每次我们锻炼的时候，我们身体觉得这个东西太重了，我就不去拿起来，我就不去推了，我抗阻训练里面一重我就放弃，一遇到重量我就放弃，那我的肌肉就会弱化。而我的大脑呢，也是一样的，如果它一感到有一点沉闷、无聊、不够刺激，它马上就跑开，去寻求多巴胺的刺激，去刷什么社交媒体的话，那它也会越来越涣散，越来越弱化，极大地弱化正常的聚焦和思考能力。所以可以说，现代人大脑每天都是在被损伤的，这种损伤不仅降低我们的智力，也在伤害我们的睡眠，最终是会造就亚健康和抑郁。但是我们很多人啊，已经被科技公司设计的这种程序绑架了。科技公司设计这种程序的时候，他们用的这个词是 brain hack，就是黑客黑到你的大脑里去操纵你，用这种很刺激的内容不停地操纵你，让你上瘾嘛。所以社交媒体它其实挺像电子香烟的，就是给我们大脑不断提供这种廉价的刺激，就很难戒除。所以我们很多姐妹可能虽然是不抽烟吧，没有烟瘾，但是有——我们所有人都有电子产品的瘾。那神经系统它长期超载呢，也很容易导致慢性的炎症，降低我们的免疫力，造就我们的身体很多有，有很多的窟窿，百病可侵[笑声]，不是百病不侵。而我们在大量的脑部刺激下，往往也会跟身体会断联，就是直到它崩溃了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要恢复大脑的健康的话，首先要拥抱无聊这个事情。因为我们已经就是被训练出来，觉得好像无聊的时刻是很可怕的，总想要做些什么东西来填满它，会有一种焦虑感。但其实无聊的时刻对我们非常的必要。就好像一个城市里面的水泥森林，全是高楼大厦，一片空地没有，那你就长不出花草和树木，只有把这个大楼摧毁，空出这个地，才能重新长出来这些有机的自然的东西。我们的大脑需要无聊，才能重新慢慢重建自己的身体的感知，重新把握自己，有这种掌控感，因此才能够发展出建造内心家园的能力和创造力。所以放下手机，拥抱无聊，要允许自己每天有发呆的时间，回到三维世界里去运动、休息，专注地与人交谈而不看手机，持续地看完一本书、一场电影，这些都是很有效的让大脑恢复健康的方法。从我开始[笑声]，让我们一起给大脑戒烟吧。好，那我们现在进入我们播客的正文内容。[背景音乐]在上一章里，我们简单介绍了父权制的国家政治机制，也就是用国家暴力机器维护的一整套父权官僚机构和法律秩序。这是现代父权制在现实的物理世界里面用来维护自身的强大工具之一。这一章我们就来拆解一下它的另一套强大工具，就是它的经济制度。这又是一个非常庞杂的题目，而父权制的这个经济制度，它形态五花八门，难以尽述。这一章也和上一章一样，尽量简洁地总结它们的共性，呃，不做太多的展开详述。但是即便如此，我还是不得不把这一章分成了上下两章，因为一章实在是讲不完。那简单来说，父权制的这个经济制度就是一整套由，嗯，精英男性主导的分赃和打赏制度，这是我的定义哈，就是我讲话是比较直截了当。这套精英男性主导的分赃和打赏制度，它的目的是维护精英男性的统治地位，以及全体男性针对全体女性的殖民和霸权。为什么我说父权制经济制度是分赃和打赏呢？为了便于普通读者理解，这里沿用上一章关于父权制大房子的比喻。父权制国家这个大房子，它所在的土地和房子里的剩余财富本来是属于整个家族，并由所有的劳动者一起创造的，但是房子的大间和大部分财富的所有权和支配权却通过父权社会的法律，由男性族长和他的家族和团队，也就是精英男性群体占为己有。自然母亲馈赠给人类的自然资源，以及由大多数人制造的财富，大多数人却没有对它们的支配权。精英男性根据父权法律和国家暴力机器占有这些东西，在他们之间分配，这是分赃。他们通过对外分配一小部分资源和财富，让下位者为他们劳动和生产，就是打赏。所以就是分赃和打赏。少数人分赃掉大部分的社会财富，而大多数人通过从精英手里领取少量赏金生存下来。为了谋生，大多数人又不得不遵从甚至维护现有的秩序。无论是什么形态的父权经济体制，要了解它的本质，就需要问以下的问题：谁依据什么规则能有权占有自然资源，并支配社会的大部分财富？他们根据什么规则来分赃和打赏？分赃和打赏给谁，又不给谁任何报酬？这里我想讲一个我自己的旅途奇遇，就是今年七月份，我和朋友在斯洛文尼亚登山徒步。我们的路线呢，是沿着阿尔卑斯山一路翻山越岭前行。在第三天的时候，我们翻过了一座海拔2200米的山头，然后就惊喜地发现面前有一个特别美丽的山谷，群山环绕之下，有一个如诗如画的牧场，七八座小木屋和一群漂亮的奶牛散落其间。我们走下山谷呢，走到一座小木屋餐馆前面坐下。餐馆的经营者立即操着流利的英语就过来跟我们聊天了。原来他呢，不是斯洛文尼亚人，不是本地人，而是一个荷兰人，他原来还是个建筑师。几年前在外游历的时候认识了一位斯洛文尼亚姑娘，他就爱上了这个姑娘，就入赘到这个牧场里面来，就现在在帮他们家经营的这家餐馆。他向我们介绍，这个牧场是一个历史悠久的集体所有制农场。我说到这个集体所有制，大家可能会马上想起中国历史课本上说的社会主义的集体所有制，但是它不是的。这个集体所有制比共产主义时期的集体所有制要古老。他们不是由国家组织起来的，而是世世代代居住在这儿的社群组织起来的。在斯洛文尼亚，他们被称为农业共同体， agrarna skupnost。这类共同体通常由某一地区的各户人家组成，土地是共同使用的，使用权和农场绑在一起。 只随农场一并传承。这儿的这个房子是不出售的，也不出租。居住者如果要是离开村子或者死亡了，房子就是要交还给村里集体安排。村里有人养牛，有人做奶制品，有人负责销售，把这里的高山原生态奶酪卖到世界各地的高级餐馆。那牧场的草什么时候收割，牧群什么-- 怎么去打理，都有多年积累下来的经验和规定。村子里甚至还有一个人开了个图书馆兼博物馆，向我们这样的翻山而来的游客展示村子里上百年的历史。而这个快乐的荷兰人，他就笑着跟我们讲，他说这里很多事情是要集体协商决定的，所以一开会就是很久，然后他又听不懂斯洛文尼亚语，就只能干坐着。但是他很喜欢这里的那个定期集会，就是农民们从山里聚集而来，喝酒吃饭，朗诵自己写的诗，跳舞啊，唱歌啊，就好像一个大家族集会一样。我问他说，这里难道没有起过冲突吗？他说有的，不过呢，通常这些互相有意见的人，他们就会坐下来一起喝一顿，一起喝醉，然后就和解了。那实在也少数不能和解的人，那最多就是两个人再也不说话了，互相就不说话了，但是他们还是会同样地一起去参加集会。他说他自己选择这个地方居住，部分也是因为这个地方让他想起了故乡荷兰。那我很明白他的意思，因为这个自治工地跟荷兰东部和北部出现在八九世纪的马克这个社群组织形态很像。Mark，M-A-R-K-E。马克就是一种农民的联合体，设有专门的管理委员会，它在定期的会议上集体做决定。北欧的其他一些国家也有类似的组织，比如说丹麦，从13世纪起，农业的核心就是村社，各家平分好坏的土地。就是如果土地有好有坏，那么你家里头就平分到一些好的和一些坏的，大家就很公平地分到这样的土地。那播种和收割的时间呢，必须共同商定。这些自治经济体后来甚至发展到很大的规模。1882年，丹麦第一家合作制奶厂在耶丁成立，成员按奶量分红，非常公平，你产多少奶你就分多少红。但是开会的时候却一人一票。就是说即便我家可能人口，人口少，生产的奶不够你们家多，你们家生了八个孩子，我们家生俩，我们农活干的量不一样，或者说因为某些年度的收成，就我们家的牛生病了，你们家的没有，然后你们的奶比我多，这都不会影响我在这个社群里面的投票权。开会的时候都是一人一票。像这样的合作制奶厂，到1900年的时候，丹麦全国已经有1000多家，完全不需要什么 CEO、CFO、COO 之类的这种复杂的管理框架，不是等级管理框架，就是平等的一人一票的这样的协商机制。这是非常明显地违背了父权制资本主义让我们相信的必须要有管理人的机制。不幸的是呢，就是这样的挑战父权资本主义基本设置的这些合作社，后来呢都被资本主义和共产主义国家强行瓦解了。这个瓦解过程我们后面再说。反正见证了这么一个一百多年前的社群范本依然存在，还是挺神奇的。有点像我去马来西亚的时候见证到的那个Batak 族人那个狩猎采集的部落的时候那种感受，就是觉得，啊，好开心啊，有这样一种不同的、并非威权的管理形式存在。这个整个环境看起来也很像世外桃源嘛。我们来的时候是要翻一个大山头，离开的时候呢，又是从一个很狭窄而隐蔽的山口去离开的，所以走远了回头就看不见那个山口了，就好像一个世外桃源消失在群山和森林之间。但是我也很清楚，这不是什么世外桃源，因为这个牧场也是要归斯洛文尼亚政府管辖的，它虽然有很多自治权，但依然要给政府报税。当然政府也给它补贴哈，它是在税收管理系统之内，逃不掉的。不过在今天这个被父权国家和资本主义牢牢控制的世界里头，这样的社群却让人耳目一新，它证明了人类完全有平等自治的能力，不需要任何高高在上领导者的管辖，也不需要什么土地私有制，因为这儿的人都不占有这个土地，只是集体分配给你用，这也一样可以驱动生产的动力。那父权制是怎么样把国家、私有制、资本主义、中央集权控制这样的因素强行植入人类的经济活动里的呢？那就还得从女性的历史性失权说起。第一个部分里面我想先讲一讲，既往对父权制经济的批判里面还欠缺了什么。就是父权制经济体制从奴隶制开始到今天的资本主义已经有几千年的进化嘛，对它的解剖和批判，尤其是针对资本主义的批判，即便在主流学术界和思想界也已经非常的丰富、深入了，汗牛充栋了。然后呢，结合女权主义对父权资本主义进行批判，是女权主义理论里面一个很重要的分支，通常被称为社会主义女权主义或者唯物主义女权主义。它的奠基作品是恩格斯的那个著名的《家庭私有制与国家的起源》。 这个理论派系专门探讨父权制与资本主义如何相互交织，共同压迫女性。在当下中国最知名的相关著作就是上野千鹤子的《父权制与资本主义》和西尔维娅·费达里奇的《卡利班与女巫》这两本书。感兴趣的女姐妹也可以在我书的这个 engulfed 里头去了解其他对私有制有重要贡献的前辈思想家，这儿我就不多说了。受到这些犀利的批判的启发呢，在过去一百多年里，父权国家里头也有人试图尝试创造更人性化的经济形态，或者说打着这样的旗帜吧，更人性化这样的旗帜去创造新的经济形态，比如互联网的所谓共享经济，或者共产主义时期的公有制尝试，还有欧洲社会民主主义制度下面的高福利制度，甚至在过去十年里面，有些富裕国家还有给一小群人无条件发钱，啊，叫无条件基本收入这样的社会尝试等等。所有这些尝试呢，要么就失败了，比如说20世纪的共产主义实践，要么没有什么结果，比如无条件的基本收入实验，要么其实是资本主义的骗局，比如所谓的共享经济里头的共享汽车、Uber 和滴滴，最后实际上是普通人自己买车去给资本家做零工[笑]这样的结果。那欧洲的福利政策，高福利制度呢，现在也面临很大的危机等等吧。这些挫败让很多普通人非常的沮丧和悲观，认为父权私有制经济是坚不可摧，不可改变的。但现实并非如此。我们需要看到，这些批判、改良或者革命，包括马克思主义的或者说共产主义、社会主义的女权主义者，他们对父权经济的批判都没有触及一个核心的问题，就是你要解决父权制经济的癌症，就需要从改变性别权力入手，而它唯一的解药就是重建母权社会。不是所谓的平权社会，是母权社会，也就是由母亲来领导的社会。如果，如果我们回避将母亲作为社会的中心这个关键要素，那么人类想要根本改造父权制的经济，就会欠缺一个最基本的良性理念起源，人类就还会持续错误地理解自己的行为动机，就是这个经济行为就是会持续地被错误的动机所驱使，继续在合辙而语的自杀性道路上狂奔。我可以稍微解释一下，为什么我说即便是现在的社会主义女权，如果她没有敢去触及母亲作为社会的中心这样的一个主张，总是在含糊其辞地说，啊，良性要平等，所有的人都要平等，现在不平等，我们平等了就好了，而不去主张母亲作为社会的中心这样的一个因素，作为社会的中心和领导者这样的因素，那么你依然是会将经济的动力置于一个错误的动机之上。因为母权社会里面有一个非常基本的良性理念起源，它是不可以用任何其他东西来替代的。那下面我就想讲讲为什么。这一节的内容呢，除了尽量简洁地概括贯穿所有时代地区的父权制经济的基本特征之外，还会以母权制的经济理念和实践作为参照系。没有这个参照系，我们就看不到未来，有这个参照系，我们就能够更清晰地看到未来的出路。所以第二部分我们就要讲一下母权经济，基于关爱和馈赠的母权经济。呃，首先我们讲一下母权社会的礼物经济及其理念起源。父权制的私有制经济就是一种支持个人占有和支配独属于自己的生产资料、土地、工具、机器等等，还有它产出来的财富，这样的一种经济秩序叫做私有制经济。那私有制经济规定其他人不能随意使用别人的生产资料，也没有权利去分享其他人独有的任何东西。这种设置一直是被描述为天经地义的所谓人性的产物。但事实上，私有制这个东西在数万年的人类文明历史里面是没有的，只是在过去两三千年里伴随着父权制诞生的东西。在这之前的古代母权社会的经济体制，马克思是称之为原始公有制的，但是马克思这个命名和他给出的定义，它里面是充满了对母权经济的误解和扭曲的。因为他的这个定义，他对原始公有制的这个词的定义，一开始就说土地是生产资料，而母权社会的土地是不属于任何个人，而是属于整个氏族、部落或公社群体。这个说法本身就是很多词汇、用法和解释，都是父权学者想当然地揣测。母权社会它是尊重自然的，它是将自然视为母亲的，而土地是母亲的身体，人类是没有权利去拥有它的。就是母亲的身体怎么可能属于孩子？所以无论是作为个人还是一个群体，那母权社会里头的人类，它和大地的关系是孩子和母亲的关系。在今天仍存这个母权特征的很多原住民社会里，里面你是可以看到这一点的。他们就把自己和族群视为大地的守护者而非所有者。就是我从马来西亚看到的 Batek 族人，然后还有伊洛克部落联盟原住民，他们 理念都是惊人的相似的，就是将自己视为大地的守护者而非所有者。那母权社会的经济体制，它更准确的命名是礼物经济，不是什么原始公有制经济。这个词啊，礼物经济，是由美国独立学者吉娜维夫·沃恩在1960年代提出的。她花了几十年时间这个概念才被主流经济学界接纳。沃恩是最早摒弃父权学界视角，观察到母权社会践行的经济与父权制的这个经济的思维有根本性的不同，她把它称为母性礼物经济，Maternal Gift Economy。还有这么一个网站啊，叫gift-economy.com，大家可以去看，就是她和她的同事们或者说是朋友们一起建的一个专门讲 gift economy 的这么一个这个网站。礼物经济呢，它是基于人与人之间物品和服务的馈赠行为，它不以获取报酬、互惠或等价交换为前提，但这个不等于说，呃，它完全不要报酬、互惠或者回馈，只是说我送给你这个东西的时候，我就是要送给你，我并没有把你将来一定要送给-- 送还给我同样的价值的东西作为一个要求和前提。为什么这样呢？是因为它的原型是来自于母亲对孩子不问回报的单向给予。海德在《海马星球》的播客访谈里面讲到过这个东西，就是说礼物经济它的思想起源来自自然和母亲的行为提供的启迪，这就很像《道德经》所说的道法自然。自然母亲给所有生物无偿提供阳光、水、食物，而母亲给自己的孩子提供照料和营养。人类所有生物赖以为生的最重要的东西，从一开始就是不要钱、不要回报的，是母亲出于爱而主动给予的。而母权社会将自然母亲和人类母亲的馈赠行为设定为社会经济和组织的一个基本原则。你比如说像《母权社会》这本书里面提到的印尼的母系民族米南加宝人，他们对一个男性的最高赞美就是像一个母亲，就是说你们社会里面基本原则和最高道德准-准则就是像一个母亲，真正的母亲哈，不是，不是那种非母的妻母那样的母亲。换句话说，母权社会里的经济活动的理念基础就是所有人都向自然和人类母亲去学习，彼此关爱，彼此馈赠。我知道你想要什么，而我恰好有这个东西，那我就给你。或者是我有这个东西，我想和你一起分享，用分享来和你一起建立一个纽带。这里就特别需要澄清一个父权经济学界常犯的错误，他们经常把这样的经济强行解释为等价交易或者以物换物，就说我给你东西是为了把东西换回来。就是他们把礼物经济的动机解释为一种冷冰冰的可量化的交易，完全剥夺了其中很关键的一个动机，就是共情和关爱的人类需求。当然我们今天很多人啊，就是因为只熟悉父权制的经济，我们会质疑礼物经济是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东西，它的动机是不是真的这么的纯粹[笑声]？因为呢，好像用礼物、送礼物来维持一个经济，就好像是很违反人性里面的自保和自立的本能的。而在残酷的父权制之下生存久了，你会知道说自保和自立是人能够在这样残酷的环境里存活的前提。所以所有人馈赠所有人这样的礼物经济社会听起来像是一种虚假的神话。另外呢，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历史原因，导致人们对私有制的必然性深信不疑。在20世纪的共产主义国家里，践行的是一种高度集权的、中央集权的计划经济。这些国家禁止私有制，强制实行所谓的全民公有制，高度控制全社会每一个人的生活和生产。这种政策阻碍了经济的发展，导致了这些国家在20世纪70到80年代的破产，导致他们不得不在80到90年代进行经济改革，恢复或者部分恢复了私有制。这段历史让公有制这个词在西方的主流学界里面和集权和违反经济规律这样的东西绑定在一起。而因为马克思他错误地把母权制经济命名为原始公有制，那么所以母权社会的礼物经济也自然地被误解和污名化。一想到母权社会里的这种经济，就大家想到的什么公有制，就是，啊，所有人都像奴隶一样地为国家去工作。不是这样的。就是父权学界它避而不提的是，20世纪的共产主义国家其实也是父权制下的产物，它的这个经济制度和-- 的基础和前提依然是国家机器以暴力为后盾，强制所有人服从遥远的中央政府的严格管控，它没有任何的像母权社会里的那种平等可言。所以可以说20世纪共产主义国家的经济制度其实可以说是一种变相的奴工制，只不过呢，国家精英阶层替代了奴隶主而已。所以它就跟那种被误认为原始公有制的礼物经济之间没有任何联系。那礼物经济它听起来如此的无私，[笑声]动机如此的无私，它真的 可以维持下去吗？就光靠爱能发电吗？其实也不是。就是我们要非常了解，礼物经济它的理念起源虽然是爱，关爱和馈赠，但是它作为一个制度，它是有自己的柔性的约束的。因为礼物经济它作为一个制度，是什么样一个制度呢？就是它道法于自然和母亲，它在经济行为动机上是向自然母亲学习，但它不仅仅是用爱发电或者盲目地彼此馈赠，而是通过嵌入有机的社会关系，保证它去顺应丰富的人性，持久满足群体生存的需求。礼物经济它虽然起源于母权社会，但它不仅仅存在于母权社会，也一直存在于各种社会形态之中。人类其实亿万年来都生活在彼此的馈赠里。在父权制下，人类也一直是靠始于女性的彼此馈赠才活下来的。父权制也是不可能完全没有馈赠的。私有制并不能够涵盖我们所有人类的经济活动。沃恩指出，礼物经济这种单向给予而非交换的逻辑很早就存在了，比父权制下的市场交换逻辑要早得多。而且礼物经济在父权制资本主义之中也一直存在，只是它长期地被隐藏，而且也被错误地命名。在过去的一个多世纪里面，很多人类学家在研究世界各地的不同文明时，都发现了礼物经济的存在。比如说19到20世纪法国人类学家马塞尔·莫斯的一本书《礼物：古式社会中交换的形式与理由》。虽然这些男性学者对这些经济行为都有不同的命名，也常把它们解读为交换而不是馈赠，但研究者们都承认，这种经济行为普遍与父权制下的交易有一个关键的区别，就是资源的流动不是用即时，就是当下就要的等值的货币交换作为核心，不是一个交换，而是嵌入亲属关系、身份、义务、声望和长期的互惠这样的一个制度里面。送出去的东西会通过社会关系继续流动。在这个过程里面，赠品具有特定的价值，但没有固定的价格。它不是说我付出一袋米，立刻换来等值的一车南瓜这样的以物易物。这种交换也不一定是所谓的无偿赠送啊，它礼物赠送出去，它也是用，用来建立、维持或者重新确认某段关系的，它只不过是没有确定的回报时间、形式和价值而已。比如说前苏联著名的人类学家马林诺夫斯基，他在研究特罗布里恩群岛，就太平洋上的一个群岛的时候，那儿的社会里面，他发现当地有一种叫kula的礼物交换活动。在kula这种活动里面，人们会沿着固定的环形网络定期交换两类珍贵的物品，贝壳项链和贝壳的臂环，就是手臂上的一种装饰品。这些物品有的是价值连城的，所有人都知道它的存在，而且知道它现在在谁的手里，但是它是不停地在沿着顺时针和逆时针方向在岛群之间这样的流传。参与这个交换活动的参与者，他不管多么稀罕这个东西，他都不能把这个物品永久占为己有，而是要在一定时间后继续把它交给下一位交换伙伴。kula这个行为，它可以用来建立伙伴关系，表达和平意愿和促进普通贸易等等，但唯独不能用来给个人积累财富。这些特定的礼物更像是维系一个持续存在的社会网络的媒介，它是不能被某一个人占有的。又比如人类学家Nicholas Peterson在研究一些澳大利亚原住民社会的时候，也发现他们的日常生活中存在的两种分享机制，一种是需求式分享，demand sharing这样的机制，就是一个人他可以向亲属或者关系网络之中的其他人提出分享要求，而满足要求的人并不因此获得一张明确的债务凭证。就是说我，比如你跟我要，你，我，你跟我要吃的，然后我给了你这个吃的，你并不欠我任何东西，我并不是你的债主。这种机制它就不是一种简单的今天我给你一块肉，明天你必须还我一块肉这样的机制，而是一种不对称的互惠关系。那另一个机制则是主动的分享机制。人们主动把捕获的猎物、现金或者其他的生活资源分享给亲属和社群里的其他人，让他们在更广泛的社会网络里流动。分享呢，并不是因为人们需要彼此分担经济上的风险啊，或者满足物质需要啊，它还内含着人是什么，以及人与人应该如何相互关联这样的符号和实践。人们通过分享或者拒绝分享来确认或者拒绝他们之间的关系。所以一种是需求式分享，一种是主动的分享。那一种就是我主动去跟别人要什么东西，然后他给我，他给我之后我也不欠他什么，但是我呢，也会主动地向别人去分享我所有的东西。在分享过程里面，这种人和人之间的社会纽带是会加强的，就是一种大家族的感觉，大家庭的感觉。此外，还有澳大利亚东南部的一个叫博贡俄聚会。 Bogong Moth 聚会，还有昆士兰东南部的 Bunya 坚果聚会，Bunya Nut 聚会这样的季节性聚会。人们通过食物的共享建立和维系跨群体的社会联系。就不管是主动的还是消极的、被动的联系，这种共享都把社会联系在一起。当然了，礼物经济它存在的前提是所有人都在劳动和创造，要不然的话，对吧，分享个啥[笑]？大家可能会问说，那如果，那我可以这么去索要东西，那我就索要东西就好了，那，那还能够维持经济运转吗？那不就不劳而获了吗？但其实礼物经济的这种社会，它不是鼓励不劳而获的，恰恰相反，它比父权私有制经济能够更有效地避免不劳而获。人都会有自私的本能，这是肯定的，也难免会有不想分享的时候，这也是肯定的。那这些社会的它是非常了解这一点的。所以呢，他们是有意把分享行为机制化，变成人人遵守的社会和文化传统。它不靠暴力执行，而是靠个人对自身在社群之中获得认可和接纳的需求。也比如在马来西亚的Batak人的这个文化里面，所有人的劳动所得要先分给自己和自己的家人，然后呢，他还要分享给其他族人。他们会认为不分享的行为会带来厄运，而拒绝分享的人也会被社群孤立，因为不吉利。这个人他不分享，他是一个 bad vibe[笑]，是一个坏影响。而北美原住民夸卡特尔人和邻近的不列颠哥伦比亚省和阿拉斯加部落就会用一种叫做馈赠节 Potlatch 这样的方式来均贫富。如果谁家有大量的积累了大量的财富资源，就必须大办宴席，把自己的财产赠送出去。送的越多的人就越得到大家的尊敬。反之，独占大量财富的人则被大家瞧不起。母系则刚这个播客的播主祁美，她在母系民族摩梭人瓦拉碧村长期居住。她观察到，即便今天的摩梭社群被父权资本主义高度影响和割裂，摩梭人之间也仍然在频繁地彼此赠送礼物，礼物会在人和人之间不停地流动，而人们彼此馈赠的不仅仅是物品，还有劳动，比如说彼此帮忙看孩子、搭房子这样的劳动。遇到婚丧、生育这样的大事的时候，全村人都会送去礼物和祝福。更重要的是，摩梭人不会祝贺彼此发财，因为拥有大量的财富在他们看来是一件不太好的事情，而是有点值得羞耻的。这是所有母权社会里面都会有的一种文化。一个人独占大量的财富，他是值得羞耻的。那综上所述，我们可以看到，主要采纳礼物经济的社会，其经济活动遵循着一些共性，那就是通过把分享设置为日常机制，让亲族和更大的社群之间能一直，一直维持着亲密而友好的关系。这些馈赠不是一种冷冰冰的实物等价交换，而是流动的关系的提醒。我送给你礼物，我是在关爱你，我也想确认我跟你之间的纽带。人们通过不同类型的馈赠，或者通过在极端的情况下拒绝馈赠来明确关系的亲疏远近。更重要的是，礼物经济占据主要地位的社会都会有一个软性强制的分享机制来防止贫富差距过大。无论是谁，无论社会地位多高，都需要遵守它。这不是违反人性，而恰恰是最顺应人性的机制。因为贫富差距造就制忌，而制忌产生分裂，甚至带来暴力。论语之中就说过，“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意思是对一个国家来说，不必担心土地、财富、人口多不多，而应该担心社会贫富不均，人民生活不安宁。这就是母权社会管理者留下来的智慧，也是母权社会长治久安、极少暴力的根本原因。那下面这个部分我们就来讲一讲父权制经济了。父权私有制经济它是具有掠夺和寄生性质的。首先，私有制诞生于男性的暴力掠夺和窃取权力。我们都已经知道了，在前面几章里面都讲过，父权制的诞生是从一开始就伴随着男性对母权的掠夺、窃取和暴力，它是特定历史条件的产物，跟全球气候变化催生的社会新型组织方式有很大关系。父权制的创立者借助自然灾难带来的社会混乱而夺权，进而完全颠覆了母权文明里面人和自然的和谐关系，把曾经被尊为神圣母亲的自然变成可以随意切割和占有的物品，把暴力掠夺者和盗贼歌颂为英雄，并赋予他们支配他人人生自由和劳动成果的权利。少数男性精英占有大量财富，并借助这些财富建立暴力机器，支配被统治者，并侵犯其劳动成果。奴隶主剥削古代的奴隶，皇室、教会和封建领主剥削农奴和手工业者。 资本家剥削被雇佣者，贯穿始终的是男性对女性生产和劳动的持续剥削、占有。现代西方父权经济学家把私有制等同于个人权利和自由，把私有制描述为所谓多劳多得的所谓公平机制的基础。但其实从一开始，私有制就并不诞生于多劳多得的秩序，而是多抢多得、暴力和欺骗。而主张公有制的现代父权社会主义国家也不是真正的全民公有，而是一种更有隐蔽性的精英集团私有制。统治阶级借助国家机器占有全部土地等等主要的自然资源，并保证国家占有的资源和生产资料能在整个经济体制中占绝对支配地位，避免私有经济单元能与之竞争。但社会财富的分配方式却依然是极大不公平的，而普通人对此没有多少发言权和参与决定的能力。此处 cue 一下中国社会之中的普通人[笑声]。中国的普通人，他对自己国庆节要连续工作14天所谓的调休这样的事情他是没有发言权的，对吧。他对国有企业的工资也没有发言权。一个女性，她在集体所有制下的这个集体所有的土地、宅基地，她也没有发言权，等等等等，这个我就不再多列举了。那所以现代父权制下，不管它是资本主义国家主张的所谓优寄主义啊，这样的骗局，还是社会主义国家主张的所谓全民所有制、公有制这样的说-说-说辞，它最终都在掩盖一个事实，就是无论在父权制的哪一种经济体形态之下，位于财富和权力金字塔顶层的资源支配者都不见得是最有天赋的，也未必是对群体最有贡献的人，而只是在统治权的斗争中的获胜者。所谓胜者为王，所谓 founding father，建国之父的后代，在哪儿都是一样。私有制它其实也不是什么完全人性的产物，它其实有很大程度上是违反人性的。就父权经济学家把私有制描述为人性的必然产物，将人类自私、独占的冲动描述为人类和所有生物最具决定性的底层行为特质。所谓的最具决定性的底层行为特质，就是人本来他有很多很多的行为特质，他有互利、互惠、互助的行为特质。但是，呃，在父权经济学家这儿，人类的最决定性的行为特质就是自私、独占的冲动。但我们可以设想一下，假如自然向我们每个人收取每一口空气的费用，或者母亲向婴儿收取每一点乳汁和拥抱的费用，那我们会生活在什么样的地狱里？人类社会还怎么能够运转？而可悲的是，父权制下每个人其实都活在某种程度的地狱里头，以至于无法想象以馈赠和关爱为经济原则的社会，甚至认定这是违反人性，注定失败的。仿佛——这些人啊，他仿佛他没有得到过任何无偿的照顾和帮助。他其实是得到了的，但是他看不见，他贬低无偿的照顾和帮助。这种对自然和人类馈赠行为的无视或者轻视，是一种被父权制经济和教育机制培养出来的盲点。来自生物学家们的科学证据也并不支持父权经济学家对自私这个生物特质的夸大结论。2011年，芝加哥大学的 Peggy Mason 和 Inbal Ben-Ami Bartal 这些研究者，他们在《科学》杂志上发表了一项著名的实验。两只熟悉的同笼老鼠，它们相互都很熟，呃，被放进了这个测试区域。其中一只被关在透明的塑料限制管里，只能发出轻微的求救声。自由活动的那只老鼠就表现出很大的焦虑。经过几天的尝试，这个老鼠学会了用头顶开限制管的门，放出同伴。当研究人员在场中放入巧克力碎屑作为诱惑的时候，这只自由的老鼠并没有独吞，而是常常先救出同伴，再把剩下的巧克力分给对方一半。对老鼠来说，营救同伴的内在价值不惜-- 不亚于享用巧克力。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实验还发现，重点来了，雌性老鼠的救援行为比雄性更持续、更稳定。其实此类的实验已经非常之多了，涵盖包括灵长类动物在内的多种生物，加上越来越多的这个科学家在大半个世纪里，过去大半多个世纪里观察到的自然界生物表现出来的大量的互助行为，它也为同理心这个东西的生物学根源提供了重要的线索，尤其是雌性动物之间展现出来的更强大的共情能力，啊，这个是有铁证如山嘛。其实也解答了这样的问题，为什么人类母亲掌握权力的母权社会就是能够比父权社会维持更长期的和平和繁荣？因为共情而付出，它其实也是生物的强大天性之一，也正是父权制想方设法摧毁的人类本能，因为这种本能会让强权设立的金钱体制失效。 你试想一下，如果我们都采用礼物经济，建立互惠的平等制度，父权统治精英要怎么去积累财富，强制收税？他还怎么能够寄生于被统治阶级？父权制对礼物经济这样增进平等和互惠的制度，他是一定要摧毁的，对吧。他因为受不了，就是一个反社会人格，他看不得人们相互帮助。[笑] 反社会人格的制度也一定看不得这种平等互惠的制度。嗯，这里面有个例子，就是北美原住民的那个馈赠节，我们之前说到的那个 potlatch，它在1880年的时候就被白人殖民政府取缔了。因为父权基督教的传教士们很敏锐地感觉到，这种财富再分配的母权智慧直接挑战了父权精英统治下的经济秩序的根基。于是他们就声称这个仪式，啊，就是 potlatch 这个仪式，它跟文明积累的价值观，所谓文明积累的价值观相悖，所以就强行制止了它。就是说[笑]白人不会强迫有钱人分钱给大家，那你北美原住民也不可以，就这就是父权制的无耻之处。接下来我们还要讲父权私有制经济的要素，就是它的第一生产力是女性。私有制意味着精英阶层对全社会的掠夺和寄生，因此它并不是生产力的真正发动机。整个父权制经济的最底层基石其实是自然对人类的馈赠，以及女性免费的生产和照料劳动。为什么所有父权国家都会用各种方式去控制女性的身体呢？对吧，我们女性如果说缺乏一点政治常识，就这方面的常识，我们都会很困惑，男人为什么老要控制女人，女人的身体，为什么这么过分？而且他一方面控制，一方面又拒绝为女性的生育和家务劳动支付相应的报酬。你但凡有点正常人的公平概念，你都不会这么做。[笑] 而无论是西方所谓的保守派的回归家庭及反堕胎主张，还是很多穆斯林国家对女性自由工作权的剥夺，还是中国政府对女性离婚的限制和对反婚反孕言论的打压，其实最后都是一样的，都是为了保证女性继续服从于这个经济秩序，持续为父权社会免费生产它最关键的经济资源，就是人，以及对人的照料工作。没有人就没有经济。经济的第一生产力不是科技，而是人，而人是由女性生产出来的。女性才是人类经济的第一生产者，而这是父权制想方设法让我们忽略的基本经济知识。在第一章里，我们提到过父权权力的一个重要行使方式，也是最隐蔽的方式，就是定调权。父权制就是用定调权来贬低自然和女性对人类经济的贡献的，而且它还对二者进行了历史性的寄生和剥削。父权制先是把自然从母神降级为资源，进行贪婪的分割和占有，这个我们之前讲过。然后呢，又确立了一套市场交易体系，在这个体系里面，男性精英主导和把控底层的经济规则，非精英男性优先获得出卖劳动力的机会，以交换报酬，而女性的生育和照料家庭的劳动被划入私人经济领域，市场不予计价，这个市场就不给你付钱。所以把女性尽可能地从这个父权制的经济交易体系里面赶出去，让她们难以靠自己生存。同时呢，又威逼利诱她们进入这个异性恋婚姻，用廉价地出卖子宫和家务劳动的活动来换取男性的所谓供养，而被迫从属于男性的支配之下。父权制的这番操作，完全是父权精英男性为了保证男性的霸权和等级秩序而确定。它的结果就是让人类由此而成为了自然界唯一一个系统性地奴役母亲的生物物种。现在父权国家它也会为了维护婚姻制度，给妻权一些保护，啊，妻子的权利，这样它就可以诱骗女性进入婚姻，比如设立离婚赡养费啊，夫妻财产对半分啊这样的法律。但其实这些补偿，给女性的补偿，大多数时候远远不足以弥补绝大多数女性的付出和经济上的牺牲，而且在实际判决和执行上常常也是不到位的，类似一纸空文。所以它就是，父权制就是一方面高度依赖女性的生育来保证人口这个经济的最关键动力不断被产生出来，被女性产生出来，另一方面呢，又拒绝承认女性生育的巨大经济价值，强迫你干活，但是又说你干的活一文不值，就是拒绝为女性的奉献支付足够的报酬，把她们推进依附男性的父权婚姻。所以父权制经济的这个无耻操作呢，在20世纪60年代的时候被女权主义思想家们集体戳穿。于是在女权主义者们的推动下，部分的西方国家开始对女性进行一些生育补偿，而提供一些福利政策。但迄今为止，这些补偿呢，跟女性的付出也只是九牛一毛，对吧。然后20世纪的共产主义国家做了另一个示范，就是他们为女性提供了相对西方来说更好的集体育儿和集体家务服务，比如公共食堂啊，托儿所啊这样的东西，那就解放了一部分女性的劳动力嘛。 但女性付出的免费家务劳动在这些国家里依然远超男性，而且他们还和男性一样要参加工作，然后得到的工作报酬也还是低于男性。就是女性是被父权制经济体系固定在生育和照护者的角色之中的，而生育和照护的价格被贬低。女性呢，她承担了全球大部分的免费服务和照护工作，而大部分有偿照护和服务工作呢，比如说像护士、护工、保育员、保洁员等等，也是大部分由女性承担。它只要是大部分由女性承担的劳动、工种，它就长期会被父权制的市场压低报酬，从业者得不到社会尊重。但其实这些工作构成了人类社会不可或缺的托底机制，不断在给父权经济提供源源不断的动力。如果我们按照市场工资进行估值的话，全球女性的无偿家务和照护劳动呢，每年相当于全球GDP的百分之六到百分之九。所以我们很多[笑]——绝大部分女性在这个世界上，也不管她有没有结婚吧，哪怕是单女，她要去照顾她的母、父，对吧，她也是要付出免费照护的。那我们每一个女性其实都没有办法摆脱这种免费奴工的这个[笑]劳役。全世界最成功的女性反抗父权经济剥削的案例，发生在1975年10月24日。当时高达百分之九十的冰岛女性走上街头，罢工一日，拒绝从事任何家务或者有偿或无偿的工作，以此抗议社会对女性的性别歧视与不平等对待。当天，冰岛全社会陷入了瘫痪。这次女性大罢工真的是史无前例，一个国家百分之九十的女性能够联合起来去做这样的事情，它展现的这个女性力量让人耳目一新，也非常地有效。它非常明显地展现了女性劳动对经济的不可或缺吧，它的这个重要性，所以它也是导致冰岛后来能够成为全球性别最平等的一个国家的关键。2026年呢，有一个 Instagram 的年轻女博主做了一个很爆火的视频，是英文的。她在视频里面提出一个设想，如果全世界的孩子不是女性生出来的，而是每年从一个山洞里头冒出来的，那会怎么样？那我们可以想象，人类会把这个山洞奉为神明，崇拜它，供奉它，保护它，对吧？但是，孩子不是从山洞里冒出来的，而是千千万万个女性冒着生命危险生下来的。结果这些女性却得不到今日社会的尊敬，反而被职场排斥，遭遇母职惩罚。所以看完了这个视频以后，所有了解母权文明的人都会非常悲哀，因为他们知道人类的确曾经有过将母亲们奉为女神的时代。但悲哀之后，我们也可以设想一下，设计一个未来的母权社会的经济制度，女性的生育和照护劳动，它除了应该具有极高的尊严之外，还应该得到什么样的经济回报？那下一个我们想讲一下一个比较困难的话题，我尽-尽可能地把它讲得有意思一点，因为它涉及的是一个比较宏观的国家的问题，就是关于父权经济制度里面公共资源的管理的问题。就是很长时间里面，父权经济学家们都普遍信奉美国生态学家加勒特·哈丁在1968年提出的一个公地悲剧理论。该理论认为，任何公共资源，比如说渔场、牧场、森林、灌溉系统等等，一定会因为个体贪婪追逐利益最大化的本能而被过度滥用而导致耗竭。就是说，如果让人去自由地使用公共资源，那么他们就一定会很贪婪，会把这个公共资源全部耗尽。所以唯一的出路就是把公共资源私有化，或者用国家来管制，管起来。这个理论吧，对很多父权国家来说是适用的，因为父权国家里面的多数人，他长期被精英暴力统治和剥削，那就自然不会把自己视为土地的主人，对吧？那农民他看着地主，他就会觉得说，哦，这地是地主的，那我如果能从里面多薅一点儿，没人看着我就多薅一点，我能薅——最好给它薅光了，对吧？这是一种很自然的一种非主人翁心态，他就不会把公共资源当做自己的呀，因为他会认为理所当然的这些东西是精英的。那一旦有机会遇到不被精英占领的资源，他怎么可能不会产生一种此时不抢更待何时的占有态度呢？这种不抢白不抢的饥渴和贪婪态度，他其实也是对父权精英的模仿。但是，哈丁的这个理论只能解释很狭隘的父权国家的情况，可以说是给国家和私有制凭空捏造了存在的必要性，因为他并不了解宽广的人类历史。全世界迄今为止仍然遵守狩猎采集方式的部落都没有私有制，也没有国家，但他们对自然是非常尊敬的，他们绝对不会过度地去消耗自然资源。他们非常尊重自然生物的生长规律，一次采集不会囤积超过两天的食物，不会狩猎怀孕的母兽或者幼兽。可以说经济行为最理性、最不贪婪的恰恰是这些不知道私有制和国家为何物的社群。 再来看看国家政府是怎么实现对本国的管理的。这个国家统治者他要实现统治，他就必须通过强制税收来维持国家机器的运转。政府收税，然后所谓的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政府他收了税，他就要雇一批人，对吧，来维持秩序，提供公共服务。按这个逻辑来讲，税收似乎是天经地义的自古有之的东西。但其实税收在人类历史上也是一个很新的东西。有一本书叫做《作茧自缚：人类早期国家的深层历史》的书，它有些地方翻译成《反谷》，谷物的谷，稻谷的谷。它是那个耶鲁大学的一个叫教授叫詹姆斯。斯科特写的，它里面回顾国家和税收的起源，它说到历史最早的一批国家出现在公元前两千年左右的美索不达米亚南部、埃及和黄河流域，也就是咱们中国的起源。这批国家出现的时候，当时不过是世界地图上微不足道的一些小点儿。现代人现在看历史书都会，赋权历史书会把这些国家描述成威震四海啊，苏美尔啊，阿卡德啊，埃及啊，迈锡尼啊，奥尔梅克、玛雅啊、哈拉帕啊，中国秦朝等所谓文明帝国。在当时的世界上，这些所谓的帝国从人口和地理规模上来说，都是很微不足道的点状存在，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这些国家的税收制度因而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并不是世界的主流。大多数时候，世界大部分人口都生活在国家的统治和税收体系之外。直到过去四百年间，全球仍有三分之一的人口属于狩猎采集者、游牧民和独立农耕者。而国家作为以农业为基础的政权，主要局限于适合耕作的狭小区域。世界上许多人可能从来没有接触过国家的典型象征：征税官，或者或许大多数人都能自由进出国家疆域，改变生存方式，从而有机会逃避国家的严苛控制。因此，如果我们将国家绝对霸权时代定在公元一千六百年左右，那么可以说，国家仅仅主导了人类政治历史的千分之二的最后二十分之一而已。刚才这一段是从《反谷》这本书里面，《作茧自缚》这本书里面引用的。所以国家和税收这个东西，它其实是个很新的东西。那没有国家不收税的这种社会，它是怎么管理公共资源的呢？私有制又是不是唯二的选择呢？在这方面很重要的研究来自二零零九年首位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的女性经济学家埃里诺。奥斯特罗姆。有兴趣的姐妹可以阅读她的代表作《公共事务的管理》这本书。她通过实地调研世界各地不同的公共资源管理的模式，推翻了哈丁的公地悲剧理论。这个公地悲剧理论我再说一下，就是，呃，哈丁说公共资源必须靠私有制给私人所有者或者给国家来管着，不然就会被抢光。那奥斯特罗姆呢，花了几十年的时间，通过大量实地案例研究，包括瑞士高山牧场、日本入会林地、西班牙和菲律宾的灌溉系统、缅因州的龙虾农场等等案例，证明人类的这个社区完全可以在既无私有化也无国家强制的情况下，自行制定规则，长期地、可持续地管理公共资源，不需要国家，不需要私人大地主来管。在本章开头我们提到过斯洛文尼亚的这个高山牧场，还有荷兰、丹麦等国家里的农业共同体，也是这样的典型案例。但是呢，这些自治社群后来大多数消失了，因为十九到二十世纪的资本主义或者共产主义国家都不能允许这种自治组织的存在。荷兰的公地在十九世纪被逐步瓦解。一八三七年和一八四八年的立法让个别成员也能申请正式解散公地。就是原来是集体才能够解散，但是后来他们立了个法，国家立了个法，让个别成员也能正式解散，那你收买个别成员，他就解散了整个公地，国家就可以大举进入接管这个公地的管理。然后呢，丹麦是在一七五零年代开启的土地改革，在这个改革里面，他们把长条田合并给个人，村社呢，也随之终结了，就是社群被瓦解了，个人拥有这个土地的制度或者国家机关的制度取而代之。而斯洛文尼亚的农业共同体则在二战后被取缔，因为斯洛文尼亚所在的南斯拉夫联邦加入了共产主义阵营，一切非国有经济都被取缔，财产被收归国有。所以父权国家无论是私有制还是公有制，都不能容忍这种自治的经济体存在，因为他们的存在始终威胁着国家对土地和属民的控制支配权。但这种社群自治呢，后来哈，依然在某些地方存活了下来，以另一种形式延续，这是到后来的事情。比如说斯洛文尼亚的这些农业共同体，到一九九零年代，前共产主义政府倒台之后，它通过立法得以恢复了，这里的居民也得以返回财产和土地的管理权。总之呢 奥斯特罗姆总结出长期成功的公共资源管理制度通常具备的一些设计原则，比如边界清晰，规则契合本地条件，使用者参与规则制定，有监督机制，对违规者实行分级惩罚，有低成本的冲突管理渠道，外部权威承认社区的自治权，以及多层嵌套的治理结构等等。她还和丈夫文森特一起共同发展了一个多中心治理的理论，还有一个制度分析与发展 IAD 框架，为研究制度怎么去塑造人类合作提供了一个系统工具。奥斯特罗姆用实证研究打破的是父权制经济学家们制造出来的人类经济活动的一个谎言。这个谎言说人类经济活动必须要么依靠私有制市场，要么依靠国家，否则别无出路。她证明了人类具有协商、信任和互惠自我组织的能力。当然，女权主义者在了解这一类的社群自治的案例的时候，也要留意一下，不要过于美化他们的历史，因为他们，他们并不是母权经济形态啊，他们只是具备母权社会的一些相似特征，尤其是欧洲这些自治社群，他们虽然不遵循的是父权私有制，但他们也-也不是父权国家的产物，但他们依然是父权制的另一种形态。比如中世纪到十九世纪的欧洲自治社群里面，女性是不被允许参与治理的，唯一的例外是寡妇可以代表家庭参加会议。所以它只是一种男性之间的平等自治。是直到现在，女性才夺回了在这些社群里重新参与治理的权利。它严格意义上讲并不是我们的母权经济形态，它只是证明了集体管理，平等的集体管理是人类完全可以实现的一个社会组织形态。那如果要实现人类最终的所谓多中心治理，它是首要和基本的条件其实还是由母亲们集体主持的社会组织方式。只有女性的集体主持才能实现人人平等和非暴力的社会，人的经济行为才是理性的、可持续的。那在下一章里面，我们会详细论证为什么父权制必然耗竭自然资源。好，那今天的播客就先到这儿。[片头音乐]谢谢您的收听，希望本期节目对您有启发或者帮助。如果您在经济上有余力并喜欢《海马星球》，请给海马捐款，支持它走得更远。您可以在爱发电、Stripe、Substack 和 Patreon 上找到捐助方式。海马的官网和订阅邮件里也有说明。官网地址是seahorseplanet dot net。很荣幸与大家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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